
河南省驻艾滋病高发村工作组下乡已经100天,当初锣鼓喧天的进村场面已渐渐被人们淡忘。村里有条防艾热线[一]
村医王龙宵自发防艾6年终于“转正”
村医档案
王龙宵
年龄:62岁所在村庄:河南省南阳市溧河乡王营村,非艾滋病防治重点村。
基本情况:从医35年,1998年,开始自学艾滋病救治,后在家开设防艾热线。现和岳母生活在一起,没有收入,生活基本靠妻子每月的600元退休金,但王龙宵有一个梦想,拍一部纪录片,展现艾滋病患者的求生欲望,名字叫做《追魂》。
2004年11月26日,河南南阳王营村,村医王龙宵在家接听防艾热线。每天,王龙宵都能接到四五个这样的电话,多是外村人打来的咨询电话。本报记者陈杰摄
乡村防艾纪事
前言
今天,第17个世界艾滋病日。
这一次,我们把关注的目光投向村医。作为在国内最早接触艾滋患者群体的人,作为最直接感受艾滋病毒带来伤痛的医护人员,作为河南省最近构建的五级医疗救助体系中的最基层环节,他们对艾滋病的理解,或许更为直观,也更为深刻。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他们就开始与艾滋病打起了交道。他们看着身边的父老乡亲死去,看着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悲剧上演,同样,他们也体会着尴尬的现实困境,见证着救助体系从混乱到逐步有序的建立过程。
王龙宵,河南南阳市宛城区溧河乡王营村卫生所村医,6年来,他在分文收入没有的情况下,办起了一条家庭艾滋咨询热线;吴仲仁,河南驻马店上蔡县邵店乡郭屯村卫生所所长,他所在的村被列为了38个艾滋防治重点村之一,条件已大为改观;河南沈丘县白集乡小李庄村同样是重点村,不过,已从事了4年艾滋防治工作的村医李忠祥,这次却被排除在了救助小组之外。
尽管省、市、县、乡、村的五级救助体系已经初步搭建,但防治经费、人员工资、卫生条件和尚未健全的转院制度,却依然是个绕不过去的现实难题。
而艾滋高发地区的村医群体,尽管也有着经济因素的考虑,尽管存在着自身医疗水平的局限,但是,过去、现在、将来,他们都是救助链条上最基层、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角色。关注他们,关注艾滋医疗救助体系,关注艾滋病,因此成为我们无可逃避的选择。
“为了满足广大医务工作者、广大群众的需求,我所定于每晚8:00-10:00为关爱生命HIV/AIDS咨询热线服务时间,无偿为您服务,欢迎参与。”———这是印在王龙宵名片上的一段话。名片上留了一个号码,便是王龙宵家里的电话。每天晚上,王龙宵都能接到四五个这样的电话。
村医曾是“不祥人物”
王龙宵,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溧河乡王营村卫生所医师,今年62岁。近6年来,他的生活基本上已经程式化了:早饭、坐诊,午饭、出诊,晚饭、在电话机边等待,然后睡觉。日复一日。
他有12位固定病人,每天给他们吃药打针输液已经够忙的了。偶尔的闲暇,他还要关注几十名潜伏病人的病情。
农村人特有的串门、闲聊活动,已经离开王龙宵很久了。事实上,村民曾自觉地和王龙宵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他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位不祥人物。“我走到哪一家,或者谁来我的诊所,村里人就会以为那家又得了‘那号病’,然后给他们贴上一个特殊的标签。大家都噘(方言,骂的意思)我,认为我破坏了村里的风气”,站在诊所的空地上,王龙宵摸了摸自己厚厚的眼镜片,语气平缓。
“血浆经济”引来艾滋
“那号病”就是艾滋病,村里人忌讳直呼,以“那号病”代称。从1998年到2004年,6年间,王龙宵为几十名乡亲贴上了这个特殊的“标签”。而他们大多是因当年卖血染上艾滋病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血浆经济”的提法在当地出现,与“以血致富”运动相对照的,是民间的一则口号:胳膊一伸,露出青筋,一伸一拳,五十大元。
在这个拥有700人、人均土地0.8亩、人均年收入不足1000元的村庄,卖血成了一种“迅速便捷”的聚财渠道。
作为村里惟一的医生,王龙宵很早就关注到这群人的安全。“当时我隐约感觉到会有问题出现,但我实在无能为力。”王龙宵说,1998年,他真切体会到了艾滋病毒的力量:两名艾滋患者在来诊所不久后死亡。
一例是一名女患者,来就诊时,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带状疱疹。王龙宵做了一些初步治疗后,建议她到医院检查癌症和HIV.“那儿的医生对着很多人说查艾滋病,结果病人不干了,跑回了家,后来死了。”
王龙宵说,当时村里人都以为,艾滋病就是和别人乱睡觉染上的。40多岁的一位男患者是王龙宵经手的第二例死亡病例。他到王的诊所就诊时,出现了严重的口腔溃疡。王给患者推荐了一个大医院,经检查发现患者呈HIV阳性。“结果第二天早晨,医院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把病人接回家。我没有答应,下午,医院的救护车把患者送回了家。”王龙宵说,当天晚上,他去给病人打针。第二天一早,病人就死了。
最让王龙宵难忘的是一名5岁的艾滋病童,“小男孩是双眼皮,很好看,看到我后眼睛一亮,就像看到来了救他的神仙。”后来,小男孩也死了。
开设热线自发防艾
面对这些求生的眼神,这名64届高中毕业生开始自行钻研起了艾滋病。2000年,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写成《艾滋病7例误诊原因分析》一文,并兴致勃勃地送到了当地媒体,但后来并无下文。
“尽管我同情艾滋病人,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我的知识水平有限,对于这一领域还很陌生。”直到2001年,王龙宵与北京佑安医院的张可教授取得了联系。同年10月8日晚,张可打电话给王龙宵,邀请王到北京参加一个会议。同去参加会议的有宛城区卫生局、防疫站及医院等5名负责人。会议召开一周,王龙宵学习了很多关于诊治和防护的知识。
2002年,王龙宵首次组织村里18名患者到北京302医院接受免费治疗。至今,他已先后四次组织156人次赴京。
此后,王龙宵的名声就大了,他的防艾热线也就是那时开起来的。周边县区的艾滋病患者也慕名而来。截至目前,他经手的艾滋病患者有280余人。
救治小组进驻乡村
2004年7月,河南省进行全省范围的艾滋病摸底清查工作。安阳市卫生部门成立了驻村帮扶小组展开工作。11月,安阳市艾滋病医疗救治体系启动,由卫生部门组成救治小组进驻各个定点诊所,免费治疗艾滋病。王龙宵的诊所就是其中一个。
“宛城区总共有7个定点诊所,4个乡级定点医疗机构。”宛城区卫生局副局长卢少伟在电话中说,溧河乡是比较严重的一个乡,有6个定点诊所。11月5日,宛城区第一人民医院两名医生、两名护士和两名药剂师组成的6人救治工作组驻扎到王龙宵的诊所。
“艾滋病患者及HIV/AIDS携带者总人数超过20人,就要派驻救治小组。”卢少伟说,“同时,还要修建一个占地面积为300平方米,建筑面积为120平方米的诊所,至今年12月20日建成。由卫生系统派驻的六七名医护人员及一名有经验的村医组成医疗小组。这个点是河南省艾滋病五级定点救治医疗机构最基层的一级。”当地的艾滋患者可获得国家提供的抗病毒治疗药物,及河南省提供的抗机会性感染治疗药品。不过,王营村并不属于“重点村”,河南省现在确定了38个艾滋病救治救助重点村,宛城区没有一个村庄在此之列。
老王看病不戴手套
王营村的医疗点现在正在建设中,眼下的诊所位于村东北头,是一座3间房的混凝土屋顶平房,这原本是王龙宵三儿子的房子。
11月24日,冬季不常有的小雨不期而至,屋外的风很大。两个药瓶悬挂在诊所门框的横条上,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患者的体内。已是冬天,诊所中没有取暖设备,横七竖八地横着几条板凳。
又来了一名患者,王龙宵拿出了体温计:“还发烧不?思想压力不要太大。现在的药都是免费的,安心治疗。还有,这两天降温,要多穿一点。”
随后,王龙宵开始给患者测脉搏。“你现在的情况还不能吃鸡蛋,吃一些面条就可以了。”王龙宵洗了一下手,又倒了些酒精涂在手上。
正在输液的一位患者喊王龙宵过去重新插针。因为天冷造成血管收缩,刚输了一会液,他的手臂上就起了一个大包。
“戴上手套吧。”安阳市宛城区第一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崔永华对王龙宵说,她是救治小组的成员之一。“不用戴了,我经常这样。”王龙宵解释说,“戴手套会让病人感觉不自在。”
一名护士拿着一些消毒设备过来,准备代王龙宵给病人插针头。病人不客气地说:“还是让王医生来插吧。”
村医“转正”补助难拿
“自从我开始给艾滋患者看病后,普通病人就来得越来越少了,现在几乎一个普通病人也没有。”王龙宵说。此前,他是一位远近闻名的村医,“生意好的时候,辐射周围30里的病人。”
“那时,我一个月也能收入七八百元。但这6年中,我几乎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日常生活费倒没有多少,主要的开支就是电话费。”王龙宵的妻子笑着说,“他的电话太多,每月的开支都要150元左右。”
这150元自然是全用在了王龙宵自设的防艾热线上,“现在很多城里人都打来电话。”王龙宵解释,接到电话后,他首先要做的是思想工作,告诉他们会保护隐私,希望他们能积极治疗,“从一定意义上说,我是一名心理医生。我不愿意他们丧失掉治疗机会。”
今年6月,王龙宵被当地卫生部门吸收为安阳市专业救治艾滋病小组的成员。当时,卫生部门曾答应给他每天10元的补助,另外还可从治疗病人中得到一些提成。“但到现在我一分钱也没有拿到。”目前,王龙宵一家的开销全靠其妻的600多元退休金。
“王龙宵的补助确实还没有兑现。河南省财政拨的款主要是救治费,还没有明确规定村医的补助是否可从中扣除”,此前,宛城区卫生局副局长卢少伟曾告诉记者,“但这个问题总要解决的。我们正在和上级部分积极协商,争取尽快兑现对村医的补助。”
当记者把卢少伟的说法转述给王龙宵时,他笑了一下。一名患者恰好挂完了水,走出门去。王龙宵站起身,从墙角取了一些沙子覆盖在患者刚才吐在地上的痰上,又倒了一些消毒药水。几分钟后,他将沙土扫了出去。
(策划/记者陈志华 李列 采写/记者刘炳路 高明 郭建光 吴学军 摄影/记者陈杰)
(记者郭建光河南南阳报道)
艾滋击中村医之家[二]
吴仲仁5年收治200余患者,自家亦有三人染疫
吴仲仁的儿子和儿媳都是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在父亲影响下,他们成为了村里的艾滋病抗病毒治疗督导员,每天早上他们把艾滋病抗病毒药物送到自己包干的20个患者家里,并监督其当场服用。记者陈杰摄
吴仲仁在给一名艾滋病感染者开药方。虽然他现在主要接治艾滋病人,但是正常村民仍喜欢找他看病,如把把脉、开药方、简单体检,吴仲仁从不向他们收费。本报记者陈杰摄
村医档案
吴仲仁
年龄:57岁
所在村庄:上蔡县邵店乡郭屯村,艾滋病防治重点村,该村共有艾滋病人200余人。
基本情况:从医30载,1999年开始救治艾滋病人。现在,吴是村卫生所所长,6名同事大部分为上级医疗单位派驻到基层卫生室的志愿医护人员。
如果吴仲仁能做到的话,他想给全村的艾滋病人教一门手艺,好让他们在病情稳定后能够自食其力。
“命算暂时保住了,可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57岁的吴仲仁点上一支烟,埋着头,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村医,仅此而已。
2003年以来,随着抗病毒治疗(ARV)药物的免费发放和其他救助力度的加大,河南驻马店上蔡县邵店乡郭屯村的百余位艾滋病患者,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他们中,大多是家庭的主要劳力,而今,他们连轻体力劳动都已承受不住。
5年一直睡在诊所
吴仲仁,郭屯村卫生所医生,今年57岁。11月23日下午,时针指向两点。吴仲仁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招呼记者,“走,回家一边吃饭一边聊。”
妻子王妮旦盛了一碗面皮汤给吴仲仁,埋怨道:“就吃饭的时候想起这个家。”
吴仲仁埋头喝汤,没有说话。5年来,他只在饭点儿才回家一趟,平日一直睡在诊所。在那里,他先后收治过200多名艾滋病村民。
1999年下半年,一名出现口腔溃疡、发烧等症状的男子来到吴仲仁诊所。这是吴仲仁第一次跟艾滋病打交道,不过那一次,吴仲仁“输”了,那名男子很快死去。
2000年,郭屯村因艾滋病死亡的人数为6人,2001年14人,2002年上升到25人。“整个村子像蔫儿了一样,除了能听到鸡鸣狗叫外,就是突然爆发的痛哭声,其余时间,村子里死沉沉的”,一位村民形容当时的情形,“那时只有吴医生家最热闹,进进出出都是病人。”
儿媳卖血染艾身亡
对于艾滋病,吴仲仁比其他村医更有特别的感受。因为,他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也都是艾滋病患者。
吴仲仁至今记得,上世纪90年代一个初秋的中午,他和妻子王妮旦在大门口紧紧地拽住了儿媳胡很的自行车,不让她出去卖血。不过,他们最终没有拗过这个身高167厘米、体重178斤的儿媳。胡很是个好劳力,百斤重物一搬就起,事实上,她从16岁就开始卖血,嫁到吴家后,她能想到的为家里分担的最好办法,还是卖血。
郭屯村村委会提供的资料显示,该村1445人中,600多人曾有卖血史。
2002年,胡很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吴仲仁要其去医院验血。百般劝说之后,她去了医院,被确诊感染艾滋病毒。半个月后,胡很死亡。
悲剧尚未结束。接下来的检测显示,儿子吴恒威、小孙子吴登殿也是艾滋病感染者。吴仲仁没有哭出来,他选择了抽烟:一天一包,两包,直到现在的一天三包。
老吴药方远近闻名
吴仲仁是1968年开始从医的,那年,他被大队推荐去学医。从县卫校毕业后,吴仲仁成了一名村医,这一干就是30多年。说起吴仲仁的医术,村民的普遍声音是“中”。
11月23日下午3时40分,吴仲仁的诊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名24岁的男子是从90里地外赶来求医的。
“啥地方不舒服?”
“我老婆得了艾滋。”
“卖血了?”
“在医院治病时,输血染上的。”
吴仲仁皱起了眉头,默默地在桌上写起了抗病毒的药方。
郭屯村卫生所医务人员周美春介绍,周边村庄的艾滋病人都喜欢找吴仲仁开药方,他们信得过他。
周美春是吴仲仁同事中最年轻的,23岁,2002年从县卫生局被派到郭屯村卫生所工作。今年7月,又有3人派至郭屯村卫生所。他们都是在这次河南省建立五级定点救治医疗机构中,被统一派到下面卫生所的医护人员。
郭屯村卫生所是一座崭新的农家大院,11个房间分别做门诊、病房、药房和注射之用,使用面积达200多平方米。
郭屯村属于河南省确定的38个艾滋病防治重点村。今年2月中旬,河南省委、省政府决定开展以“六个一”帮扶工程为载体的驻村帮扶工作。郭屯村卫生所就是这个工程的内容之一。
11月24日上午,一辆面包车缓缓停在郭屯村卫生所门前。吴仲仁和工作人员一起,把车内的药品和鸡蛋搬至药房。药品是政府免费发放的,鸡蛋是一个香港人资助给郭屯村艾滋病人的营养品。
儿子再婚老吴发火
条件改善了,但和许多村民一样,吴仲仁并不感到特别兴奋。作为卫生所的所长,他现在还在为下属的工资发愁。原先政府给他们的保证是月薪500元,但他们已经连续4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上蔡县卫生局对此给出的说法是,县政府不能动用艾滋病救治款支付医护人员工资,他们眼下正在想其他办法,尽快解决这一问题。
令吴仲仁烦心的还有家事,儿子现在没有工作。吴恒威现在已经再婚了,吴仲仁还记得儿子当时来跟他说这事时的情景:“爸,我想结婚。” “跟谁?”“你看的一个艾滋病人。”“胡扯。”吴仲仁脱口而出。对话随即停止,儿子蹲到门墩儿上,抽起了闷烟。后来,吴仲仁还是同意了,条件是:不准生育。
11月25日,雪后,气温骤降,郭屯村卫生所院子里的积雪被冻成了冰。第二天,吴仲仁早早地起了床,拿起铲子清除院子里的积冰,他说,担心病人滑倒。一会儿,积冰在卫生所的墙角处,堆起老高。
(记者吴学军河南上蔡报道)
防艾4年渴望被“收编”[三]
村医李忠祥希望加入村里专门治疗艾滋病的卫生室
枯藤老树,小道土屋,李忠祥的诊所只有在天气恶劣的时候才会“生意兴隆”。 11月25日,天降大雪,他接诊12人,其中7人分文不收。当日,他工作12小时,最后的收入是10元零两角。本报记者陈杰摄
李忠祥出诊路过一片坟地,这里埋的都是死于艾滋病的村民。去年至今,这里增加了20多座新坟。记者陈杰摄
村医档案
李忠祥
年龄:45岁
所在村庄:沈丘县白集乡小李庄,艾滋病发重点村,现有艾滋病人180余人
基本情况:从医19年,2000年开始救治艾滋病人。他希望把自己的3个女儿都培养成救助艾滋病人的医生。
2004年11月25日,气温骤降,河南沈丘县白集乡小李庄村,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一大早,村医李忠祥家门口的雪地里已经留下了三五串脚印。半小时前,村民刘金星跑来敲门,说老伴血压忽然升高,想挂瓶药水降降压。5分钟后,邻村张王庄村的翠红和王得成也先后跑来,预约李忠祥上门看病。
扒了两口红薯稀饭,李忠祥背着药箱就出门了。初雪,边落边化,村里的小路泥泞,李忠祥走得很小心,但还是滑得跌跌撞撞。
6年前,也是一个雪天,为了赶路给村民看病,李忠祥一跤摔进了路旁的深沟里,药箱的皮带扣硬是摔断了,人在家里躺了一个月,至今左腿还留有后遗症———走路吃不上劲。
但这并不妨碍李忠祥成为全村出诊次数最多的一名村医。2000年至今,李忠祥开展艾滋病防治工作已有4年时间。
小李庄,河南省38个艾滋病疫情重点村之一,全村800多人中,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多达180名。经过村头那片密集的坟地时,李忠祥声音低哑,“又添了座新坟”。
防艾之初啥也不知
李忠祥第一次听到“艾滋病”这三个字是在2000年。那一年,小李庄6名曾经卖过血的村民在郑州防疫站化验中查出感染了艾滋病。不久,越来越多的村民也都检测出了同样的病。
乡里召集村医开了卫生会议。会上,乡领导对艾滋病的解释是“无名发烧病”。当年冬天,小李庄所在的整个尹庄行政村开始对村民实施机会性感染免费治疗。不过,由于村医对艾滋病知识几乎一无所知,在治疗中,基本上是按照普通病症,头疼医头,脚疼治脚。
“我当时就感觉纳闷,很多以往药到病除的发烧、哮喘、皮疹,却怎么也治不好。”
李忠祥回忆,当时,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艾滋病所带来的并发症。为了搞清楚艾滋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忠祥多次跑到沈丘县新华书店查找相关的书籍。“但能解渴的书太少了,涉及到治疗方面的书更是从没遇到过一本。”李说。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李忠祥钻研的念头。事实上,走上村医这条道,李忠祥靠的就是自己的钻研。
45岁的李忠祥从医已有19年。1981年,当时务农的李忠祥迷上了中医。只要一有闲钱,他就会买来《黄帝内经》、《华佗内照法》、《中医400味白话解》等传统医药书,往往是扔下锄头就捧书看。1985年春,在邻村当赤脚医生的叔叔拍了拍李忠祥的脑袋说,“给我背药箱吧,我教你西医。”一年下来,“中、西医贯通”的李忠祥在白集乡已小有名气。当年9月,小李庄惟一的老村医病逝。在村民的推举下,李忠祥的诊所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开张,他也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名正式村医。
村子里那么多艾滋病人,李忠祥天天和他们打交道,多少琢磨出了一点“东西”。但这“东西”靠不住,往往上一个患者这么治管用,下一个就不行了。这让李忠祥很是犯愁。
2002年秋天,李忠祥在给一名艾滋病人打针时,意外发现病人家中的米缸上放着一本《艾滋病诊疗手册》,那是国内艾滋病治疗专家、北京佑安医院大夫张可编写的一本针对农村村医治疗艾滋病的手册。
“一见那书,我像个小孩一样高兴地蹦了起来。”李忠祥说。李的妻子回忆,当夜,李在被窝里抱着书一直到天亮,不时还激动地拍打墙壁,搞得她半夜几次惊醒。
去年年底,一名在省城打工的村民在垃圾堆边捡到了一本破书,翻开其中一页,竟发现里面多处写有“艾滋病”三个字,这名村民想起村里的李大夫喜欢收集艾滋病的书籍,于是把书带回了村。
“这么巧!”李忠祥没看几页就笑了,原来这本有关艾滋病防治的书,正是他一直寻找的著名“防艾斗士”高耀洁所编写的。
“以前在电视里见过高耀洁,我对她很崇拜。”李忠祥说,曾经有段时间,眼看着同村的病人纷纷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多次打电话找到高耀洁所在的河南省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希望能拜师学艺,但最终还是没能联系上。
李说,因为村医难得有培训的机会,所以每次得到一本好书难免会兴奋好几天。如今,李忠祥的床头,已放着厚厚一摞有关艾滋病的书籍了。
13人防艾队没有李忠祥
不过,李忠祥积累的这些“学问”显然并没给上面看中。2004年3月,河南省关于艾滋病五级定点救治医疗机构的设置工作力度加大。
作为专门治疗艾滋病的基层机构———尹庄行政村一体化卫生室再次启动,并同时组建了13人编制的县、乡、村联合医疗队,至此,每名村医每月由国家发放固定的工资。但作为全村长期艾滋病防治工作的村医李忠祥,却不在这个名单之列。
之所以称尹庄一体化卫生室“再次启动”,是因为这个卫生室早在2000年12月就已建立并运行。当时,对于重点疫情村的小李庄,政府已开始开展部分免费治疗,凡是HIV感染者每人发放一个治疗本,凭本每月可以在村卫生室领取66元的药物,但要支付20%至30%的药钱用来发放村医的工资。
按照村民的说法,当时上任的三名村医为了获利,不断抬高药价。4个月后,乡卫生院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卫生室的运作。此后,在病人中口碑较好的李忠祥进入了村卫生室。但是,混乱的局面并未就此解决。先前的那几名村医依然接管了部分患者的药品分发,从药费中提成作为收入。由于乡里始终没有明确的制度,村医各自为阵争抢病人的现象一度很突出。李忠祥随后退出。
直到今年年初,白集乡卫生院再次做出决定:停止村医为病人收本取药的行为,由部分免费治疗改为全免。
直性子人揪出假药
关于此次未能进入卫生室的“13人队伍”,李忠祥曾多次找到主管方乡卫生院,得到的答复是“编制有限”,而有些村民提供的说法则是,“那是因为李的性子太直,不会来事”。
在村民的记忆中,李忠祥至少有两次惹火了领导。一次是在2002年11月,在白集乡卫生院给艾滋病人发放的药品阿莫西林中,李忠祥无意间发现10粒包装的药盒却有两粒空缺。
凭着多年的经验,李发现,药品没有苦味而且颜色不对,他随即将药样寄给了厂家鉴定真伪。鉴定结果是:发放的阿莫西林是由玉米面做成的。李忠祥拿着鉴定书找到了乡卫生院领导,院方最后承认确实是进了假药,并承诺重新进货给村民发放。
另一次,“李忠祥当着领导面拍了桌子”。一名不愿具名的村民说,当时村里有几个危重的艾滋病人发高烧,急等输水治疗,李忠祥跑到乡卫生院领药时,院方却只给开具一种药物。
“就一种药怎么救人?!”李忠祥火了,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再三交涉未果,他一个电话打给了乡政府。后来,在乡政府的干涉下,李忠祥最终领到了所需的药品。
以上两件事情,白集乡卫生院院长李学广承认确曾发生过,不过他认为,这与李忠祥没进入村卫生室无关。
但是,随着村卫生室再次启动所有艾滋病人获得免费治疗、李忠祥被排除在卫生室之外,他那间往日还算热闹的诊所突然间的冷清却是事实。
一个月下来,李忠祥的诊所收入不到50元,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办了十几年的诊所从小李庄搬到了邻村还未设立卫生室的张王庄。
出诊一趟收入两元
11月25日这天大雪,李忠祥的“生意”特别的火。李的解释是,现在村、乡间都修了水泥路,交通方便了,村民都愿意往大点的乡卫生院跑,而作为村里的小诊所,只有遇到天气恶劣的时候才会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刘金星的老伴是李忠祥以前在小李庄的老客户,虽然李的诊所已经搬到了邻村,但依然习惯由他扎针。王得成的老伴半身不遂,天骤冷浑身疼,要吊瓶水。王已提前告知,药水和针管都现成的,去了只要帮着扎一针就好。李忠祥说,这种自备药品的病人他从不会收费,毕竟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
翠红家的5岁儿子强强发烧感冒。李忠祥先拐到诊所预先配好了两瓶药水。“当村医不像城里医生那样简单,我们先得找绳子捆扎瓶子,然后往墙上砸钉子,最后扎完针还要再三嘱咐家属怎样倒换瓶子,输水时该注意哪些问题。”李边干边说。
一个小时后,李忠祥才走出翠红家,这趟出诊他收入两元。而1个半小时候后,他还得返回为强强拔针。
25日这天,从早到晚,李共接诊12人,而其中分文不收的自备药品的病人就有7例,当天,李忠祥工作12个小时的收入共是10元零两角。
着手研究中药治艾
尽管李忠祥现在的“主业”是普通病人,但仍然会有一些艾滋患者前来找他。药品已能免费领到,但挂水输液什么的,还是会找李忠祥帮忙。李忠祥为此很高兴,因为这让他有机会免费推销自己的“研究成果”。
艾滋病机会性感染病症中,患者经常会出现烂嘴和微烧症状。“发生烂嘴时,嘴里长满了白毛,很难咽下饭。而一旦发起微烧,如治疗不及时离死就不远了。”
李忠祥查阅了大量的中药资料,经反复实验配制出了一种黑乎乎的外敷药膏。“抹上三次保管好。”让李忠祥最开心的是,没几天就有病人上门喊叫,“那黑药真神啊!嘴里的白毛不见了”。
艾滋病人发微烧很难治疗,而李忠祥同样有自己的土绝招:四五种药物按量比一口吞下,连续服用几天保管好,总药价不超过一块钱。
“我现已开始动手研究中草药进行艾滋病的抗病毒治疗,有时我突然会想,全世界都在研究,你一个村医能搞出来吗?那时我就没信心了。”沉默了一会,李忠祥笑了,“不过也说不准啊。”
“尹庄行政村,全村2480人中,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多达302人。从2000年至今,小李庄已有70多人因患艾滋病死亡,仅去年村里就死了18人,今年截至目前已死亡11人,死亡率超过了6%,远远高出了省里的其他重点疫情村。”这一组数字,李忠祥说得非常熟练。
“我现在只想尽快能加入村卫生室开展工作。在艾滋重灾村却不能从事艾滋病的防治工作,这还叫真正的村医吗?” 李忠祥又沉默了。这一次,他不说话的时间有点长。
(记者高明河南沈丘报道)
乡村防艾困局待解[四] 河南艾滋病防治体系剖析:
作为主力防治机构,乡卫生院和村医疗所面临资金困难、转院机制不完善及医务人员技术不高等多重难题